“你完全不知道世家這個群體到底有多麽可怕。”

“那你給我說說。”原身記憶裏，關於蘇府的那部分，完全就是一個高門大戶小可憐的血淚史，再多的東西就沒有了，所以蘇子逸確實不知道卞青嘴裏的“可怕”到底是個什麽樣子。

“嗯？”

一垂眉，就只見卞青低著個頭，很是緊張的撥弄著自己的手指，一句話也不說。這讓蘇子逸心中有些無奈，他嘆了口氣，走上前，不顧卞青那微弱的掙紮將人一把給拉到了門外，一起站在微暖的陽光下，等著對方吭聲。

或許是因為早春的陽光給了卞青一絲安全感，他的臉色好了很多，他看著眼前擺明了就要聽他講出個一二三四的蘇子逸，一陣無力，最後才妥協般的將目光移到了院子門前的那棵大樹上：“你知道嗎，我三歲時被賣進劉府，幼年的記憶已經記不太清了，但——”

“到我六歲那年，跟我同一批被賣進世家的五十六個人中，還活著的只有十三個了。”

蘇子逸呼吸一窒。

卞青的目光有些冷，語氣中帶著漠然，好似不是在說自己的故事：“到七歲那年，還剩十個；待我離開劉府的那一年，還剩七個人。當初如果不是因為跟你一起來到了落山村，哪怕沒有發生你跟我那件事，估計在那裏，我也活不過幾年。”

“因為，在世家，普通人是沒有價值的。”

“一般人或許覺得向管家依靠著世家過得挺風光，是因為他們不知道，向管家所站的那個位置，是由多少人的屍體所堆積而成的。”卞青的聲音很是低沈，聽得蘇子逸有些抑郁，但他還是強忍著心裏的不舒服聽了下去。“世家心裏計較得分明，將人歸為了三六九等，給我們這些普通人全都標上了價格——”

“——進入世家之後，世家會測驗你的根骨以及聰敏程度來評級。被他們評為甲等根骨的，會被分配到護衛營，保護世家安危；被評為乙等則送到世家各個產業下面打下手；丙等則作為家中奴仆驅使；至於丁等的——”說到這裏，卞青嘴角翹起了一抹譏誚的弧度。

“丁等的，已經不能被稱為人了——世家裏多的是陰臟玩意兒，這些事情就剛好適合他們來做，比如說養藥人、肉人之類的。”

他擡起頭跟蘇子逸對視：“我九歲那年，已經在伺候劉家庶小姐了。有一天，庶小姐的院子裏突然闖進來一個全身血淋淋的圓臉女孩。她身上沒有一塊好肉，到處都是被野獸撕咬過的痕跡，所有人都被她的模樣給嚇呆了，在庶小姐的驚叫下，院內的護衛才醒過神來，拿著棍子驅趕女孩，但那女孩根本已經是強弩之末了，在護衛的推搡之下，直接倒在地上爬不起來，被後面追拿她的人，像拖一條死狗一樣給拖了出去。”

“後來我才知道，那個女孩之所以那麽慘，是因為家主的嫡次子養了一頭一階的火雲獸。”

“火雲獸生性好鬥嗜血，所侵染的血氣越多，在爭鬥之時也就越加兇猛，所以嫡次子直接用人的血肉來養妖獸。”

“他也不讓火雲獸一次性把人給玩死了，特地打造了一個精鐵大籠子，將火雲獸用精鐵鎖鏈鎖在裏面，每天一到時候就將人放了進去，用生人的血氣刺激火雲獸，而被推進去的人要想活就只能在籠子裏逃命，但兩條腿的人哪裏玩得過四條腿的妖獸？哪怕它是被鎖了起來。所以不用多久，人就會被咬得鮮血淋漓，只能躺在地上出氣了，而到了這時候，嫡次子才會叫人制住火雲獸，將人拖出來，再推一個新的進去。”

“如果身手不夠靈活機敏，被火雲獸給咬死了，那就是真的死了。連屍首都沒有一個好去處，直接被火雲獸當場吃了。只不過每到這時候，火雲獸會因為吃飽了，而不虐殺後面的人，僅僅只是玩弄一番，讓剩下的人還能活到下一次。”

“所以這些肉人，每天都在期望，排在他前面的那個人快點死在火雲獸的嘴巴裏吧。”

聽到這裏，蘇子逸只覺全身冰冷。他在二十一世紀活了二十多年，也是聽過各種駭人聽聞的事情的，但卻從未聽聞這種極其冷血的做法。他不禁將目光放到了卞青身上，看著此時完好的站在他面前的青年，由衷的感到慶幸。

他長手一撈，直接將人撈進了自己的懷裏，輕輕的拍了拍對方的背，安慰道：“都過去，現在你也已經是修煉者了，不用再擔心這些事了。”末了，他還添了一句：“要是你修為再精進點，說不定會比以前的那些小姐少爺都要厲害。”

“所以，沒什麽好怕的。”

溫熱的胸膛跟輕柔的勸慰讓本被過往之事迷了眼的卞青清醒了過來，冰冷的心也漸漸回溫，他十分依賴的靠在蘇子逸寬厚的胸膛上，被男子獨屬的氣息深深包裹，他貪婪的深吸一口，臉色變得柔和的，還將自己越發往對方懷裏塞了塞。

“那個圓臉小姑娘，是活得最久的一個了，可惜……”

卞青還在繼續說著，蘇子逸也沒攔，他知道卞青這是被壓抑得太久了，所以現在說出來也好，免得郁結於心。他不像哄蘇玉瑯那般摟著卞青，只是用兩條結實的手臂將人緊緊的圍在懷裏，用那有些壓迫的觸感讓卞青感覺到安心。

“跟她們一比，我就好多了。”卞青看似輕松的道：“雖然庶小姐不是個好相處的，但只要聽話不怵到她眉頭上，也還能過得下去。”過得下去？蘇子逸回想了一番蘇府裏下人的遭遇，就知道卞青說的不過是為了安撫自己罷了。

“其實，這些還只是內裏的一些小事情罷了。”

“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說世家這個群體很可怕嗎？”雙手稍稍推離了蘇子逸的胸膛，卞青擡起頭跟他對視道。

“為什麽？”蘇子逸順著他的話問道。

卞青沒有直接回答他：“滁城有一府四世家，明面上大家還是和平相處的，但背地裏卻機鋒四起，不知道有多少爭奪跟殺戮——”卞青拽著蘇子逸衣襟的手緊了緊：“像各個世家養的護衛跟暗衛，其實最大的消耗就來源於跟其他世家的爭奪。”

“修煉之途艱難坎坷，每一個能留下名的修士都是用大量修煉資源堆出來的。但資源是有限的，尤其是一些特別珍貴的，所以為了得到它們，同時也為了不被其他世家給擠下去，他們不得不拔刀相向，這也導致世家之間結盟作戰，刀劍相向。”

“但這也不過是世家之間。”說到這句話時，卞青的語氣有些重。

“我之前跟你說了，在世家眼裏普通人算不得什麽的，其實更應該說——世家眼裏只有世家，無論是官府也好，還是散修也罷，在世家眼裏看來都是敵對的，跟他們不屬於一個圈子。”卞青這麽說，蘇子逸心裏頓時就有些懂了。

果不其然，卞青下一句就點明了他的心中所想：“世家在面對世家內部以外的矛盾，從來都是同心協力的，無論對方是誰，為的就是保證他們世家的權益不受侵犯。”

“雖然目前形勢上，仍舊是以官府為大。但暗地裏，世家所掌握的資源也不可小覷，修煉心法、神通法術、術術秘籍、珍稀材料……這些東西很大一部分都在他們手上，哪怕是一些不世出的東西，也會被他們在第一時間所瓜分。”

“這方面，官府的能耐甚至還比不上他們。”

“所以，相較下來，還真沒有什麽人能奈何得了世家。”

“我曾經聽聞，二十幾年前，滁城周邊有一個小家族，勢力不大，堪堪就只有幾個煉氣修煉者，但因為家傳寶物被滁城幾個世家給盯上了。幾個世家為了侵占寶物，沆瀣一氣，直接血洗了那個小家族，並且還將侯府給糊弄了過去，讓很多人多年以後還以為是盜匪作亂導致的。”

“直到又有幾次同樣情況的事情出現，幾個世家暗地裏的勾當才被人發覺。但因為滁城世家上面還有更大的世家存在當靠山，所以即使知道真相，到最後，侯府除了阻止他們再進行這種行為，就再也無能為力了。”

“這還是他們主動去搶占別人的東西，如果是別人動到他們頭上，就算被冒犯的那個世家處理不了，這件事也會被其他世家聯合接下去——哪怕平日裏這些世家之間矛盾重重，到這時，他們也不會趁此落井下石，反而會相當團結，就是為了將維護世家不可侵犯的形象。”

“因為他們知道，就像官府不能一次性撬動所有世家一樣，如果他們之間不團結，有任何隔閡，就會被其他勢力打壓下去，最後分崩離析。”

“這下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那麽說了吧。”

“向府雖然看著和善，但一旦他們與蘇府通了氣，知道你身上有了秘密，即使他們隔得再遠，之間有天大的矛盾，在利益跟世家名聲面前，他們也會選擇聯合在一起。”

“而到那時，不管我們去了哪裏都有沒有任何用。”

“因為整個元國，就沒有哪個地方沒被世家沾染過。”說完這些話，卞青心裏很是沈重，他低垂著眼眸，也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
而聽卞青說了這麽多，蘇子逸也徹底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。或許應該說，在這一兩年的交往當中，向左跟吳老大夫等人的友善讓他漸漸放下了一些警惕，所以才會造成今天這般的事端。只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，懊悔也是沒有任何用處的，不如考慮接下來該怎麽辦。

“沒事，有我在。”看著心事沈沈的卞青，蘇子逸在心裏嘆了口氣，一雙大手直接扣在對方長著一層薄繭的手上。待卞青擡起眼看他時，他才故作輕松的道：“到時候我們再見機行事就可以了，而且你難道忘了嗎？棲霞鎮可不僅僅毗鄰隕仙林啊。”

聽到蘇子逸這麽一提，卞青才忽然想了起來。

他怎麽就給忘了呢？

慶澤大陸廣袤無邊，從來沒有人能說得清楚這片土地有多大，這也導致了在這片大陸上存在了很多個像元國這樣的國家，比如元國西南邊的戴國，北邊的慶國……在這些國家裏，本土勢力爭端又是另一番景象，完全不是元國內世家可以介入的。

雖然從一個國家進入到另外一個國家，也有相當的限制，但使點手段也是能夠過去的！

卞青記得在送丹藥去向府的那一天，向管家曾經提醒過他，雖然棲霞鎮並不緊挨鄰國，但因為背靠隕仙林，所以導致有一塊狹長山脈格擋在元國跟西南邊的戴國之間。這一塊狹長山脈面積說大不大，說小也不小，卻因為裏面妖獸靈藥資源稀少而一直被兩國當作爭端領土，數百年來被擱置在那，當作緩沖。

而如果他們去了棲霞鎮，萬一真的出現了不好的情況，他們也確實可以借助那一塊地方逃入戴國的領土！

卞青越想越興奮，越想越覺得可行，他擡起頭，雙眼亮晶晶的看著蘇子逸，卻不知在對方眼裏，此時他就跟蘇玉瑯撒嬌時一模一樣。為了避免笑出聲來，蘇子逸強行裝作咳嗽一聲，也不去看卞青，一副隨意的樣子道：“等我們去了棲霞鎮，我們先去打探去戴國的手續，如果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，那我們就先提前撤離。”

“而如果一旦事情緊急，我們再考慮走隕仙林的那條路。”在蘇子逸看來，不管世家來不來，他都是會要進隕仙林打探一番的，畢竟離了落山村這邊的老林子，他要找到更多的修煉資源就只能靠隕仙林了。

只不過這種事，等到了棲霞鎮再跟卞青說也不遲。

“嗯！”卞青點了點頭，此時的他很是亢奮，眼裏也看到了希望，他急急忙忙的道：“那我們等下就把東西打包好，明天一早就出發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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